16.01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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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嘉樹交予衛平一道符,讓他貼在他說的那丫鬟身上,以作指認。

衛平不疑有他,照辦了。

他原以為這件事做成不易,正想借此在謝嘉樹面前表現一番,誰知他一靠近,符紙就沾上那丫鬟消失不見。衛平一凜,深刻的意識到,他被卷入了怎樣的漩渦中。

但他沒有選擇。

他在市井百姓中,還能被稱一聲衛爺。但在靖安侯府這樣的龐然大物面前,他只是隨波逐流的小人物,連性命都岌岌可危。

……

蘭亭苑,書房。

桌上放著一個水盆,水面散發著一層柔和的光。盆里顯示的鏡像,正是那丫鬟身周三丈發生的一切。

觀察了一陣,那丫鬟都在安分守己地干著活。謝嘉樹正欲將之丟開,專心修煉,懷中的傳音符卻有了動靜。

這是黛玉時隔三日后,再次聯系他。

“我要回家去了。”黛玉的聲音有些低落。

“可是家中有事?”謝嘉樹一下子就察覺她失了平日的鮮活氣。

這是一種很奇怪的直覺。

“弟弟病了好久,一直不見好,今兒母親來信,說病的愈重了……”小姑娘向他傾訴道,聲音里強抑著顫抖之意。

隔著空間,謝嘉樹都能感受到她的憂心,頓時手足無措。

承諾了會去家中看望她,好不容易哄好了小姑娘,謝嘉樹松口氣,才發現水鏡中那丫鬟已漫步進入了二房。

她非常小心,一路不動聲色地四下打量著,確定無人跟蹤,才走入一個隱蔽的角落。也不知怎么一拐一繞,就到了一個類似山洞的地方,里面潮濕陰暗,不見光亮。

謝嘉樹這時才知道,靖安侯府里竟然別有洞天。

一進入洞中,一股氤氳寒氣就滿溢出來,空氣中都充斥了濃濃的白霧。丫鬟對此地顯然有些熟悉,她忍耐著空氣中的冰寒之氣往里走,臉被凍得發僵,鼻子發紅,吐出的氣息都化作了絲絲白氣。

進入洞府最深處,仿佛走入一個冰雪世界,墻壁上放置著幾個夜明珠,發出瑩潤的白光。

正中央是一座寒冰床,床邊還有些奇怪的物事,床的四角分別放置著一個咕嚕嚕轉動的黑色珠子,黑氣繚繞,鬼氣森森。

冰床上躺著一具女尸,女尸旁邊赫然就是謝清朗。

那女尸仿佛只是陷入了安眠中的少女,白衣、白膚、紅潤的唇,漆黑的發柔順而整齊地鋪在身體兩側。

她的表情也很柔和,即使這樣靜靜躺著,仿佛也在微笑一般,在這冰天雪地之中,竟顯得詭異而出塵。

這具冰冷的尸體,落在謝清朗眼中,卻渾身散發著溫暖如陽光般的氣息,讓他的目光變得溫柔而纏綿。

靖安侯夫人生謝清書時傷了身子,無法再孕。已故的太夫人于是做主為靖安侯抬了兩房妾室進府,謝清朗的母親就是其中之一。

府中的孩子漸漸多了起來,卻只有謝清書是光芒耀眼的,其他人都是他的陪襯。

謝清朗漸漸明白了,什么是嫡庶有別。

只有表姐是不一樣的,永遠那么溫暖,美好。

“表姐,我好想你啊……”謝清朗坐在冰床邊,彎下身,把頭埋在女尸的懷里,如同一個委屈的少年人,低聲呢喃。

他的臉上慢慢露出了面對她時獨有的,安寧而和煦的微笑。

丫鬟杵在角落里,許久,才遲疑地跪了下來:“二爺。”

謝清朗輕輕撥開女尸臉側的一縷發絲,沒有回頭看她一眼:“我說過了,不要輕易到這里來。”

在夜明珠冷白的光線中,他的面龐顯得幽暗陰冷,聲音不含一絲情緒。丫鬟不由自主驚恐地后退了一步。

謝清朗緩緩站起身來,走過來,嘆氣道:“說吧,什么事。”

“今天赴宴的人中,有一個人在三年前那件事見過我。”

“那就殺了吧。”謝清朗渾不在意地說著,“你可認得是誰?”

突然,謝清朗仿佛察覺到一雙窺探的眼,他面色一變,快步到了丫鬟面前,對著她的后背一拍,一張黃符輕飄飄落到地上,化為灰燼。

符紙被破,水鏡中一陣翻騰,謝嘉樹就再也看不到任何影像了。

另一邊,謝清朗看向丫鬟的目光已變得極冷,輕聲自語道:“被發現了。”

“二爺,是奴婢不小心。”丫鬟驚駭不已,連連磕頭認錯。

“既然這么不小心,就該付出代價呢。”謝清朗道。

丫鬟嚇得渾身癱軟,她咬了咬牙,以手成爪,抓向自己的臉,不過幾息之間,她的臉已皮肉翻開,血流不止。

丫鬟瑟瑟發抖地看向謝清朗,道:“二爺,不會再有人認出奴婢的……”

“你這樣會嚇到表姐的。”謝清朗不咸不淡道,“你似乎還沒有意識到,你究竟犯了什么錯。”

謝清朗緩緩在她面前蹲下,聲音溫柔:“表姐最不喜歡的,就是搬家了。你卻將人引到了這里……”

丫鬟眼睜睜地看著他那修長又骨節分明的手伸了過來,扼住她的咽喉,卻毫無反抗之力。呼吸逐漸變得艱難,只能像離水的魚,翕張著嘴唇。

她的呼吸漸漸停止了。

謝清朗隨手將她的尸身丟開,如拈了一朵花,欣賞過后棄之一旁,動作優美又隨意。

……

此時的丁氏,正伏在雕花大床上輕聲哭泣。

她的兩名貼身大丫鬟急得滿頭大汗,輕撫著她的背勸道:“二奶奶,您別這樣,仔細哭傷了身子。”

“誰在意我是不是傷了身子?”丁氏抬起頭來,一雙眼睛已浸滿了淚水,“我被禁足半月了,他卻不肯來看我一眼,我都是為了誰,他卻還要生我的氣……”

半個月未見謝清朗,又不能踏出房門,她已經再也忍受不了了。

婢女有些為難,她若是敢說一句謝清朗的不是,丁氏就先饒不了她,只好道:“二爺畢竟是朝廷四品官員,又受器重,公務繁忙也是有的……”

丁氏俏麗的臉上滿是瘋狂:“他怨我沒把事情辦好……活人做的再多,又怎么比得上死人?”

作為枕邊人,她滿心滿眼只有他,怎么會不知道他另有所愛。

當年謝清朗因未婚妻之死發狂,閨中少女們哪會半點不知曉,有人憧憬,有人不屑。她卻死心眼,一心守著他,幻想他會轉變心意。

府中下人私底下議論她蠻橫,可是,對著那樣一塊捂不熱的石頭,她如何能心平氣和,沒有脾氣?

“二奶奶!”婢女見她口不擇言,著急地喊道。

丁氏也意識到自己話中的不妥,她揮揮手讓所有人都出去,一個人呆呆地坐著。

府中因世子確立很是熱鬧,丫鬟們忙碌的聲響遠遠傳來。

一個念頭漸漸在丁氏心中成型。

如果,她幫他咒殺了謝嘉樹,他是不是就會對她刮目相看。

他是不是就能放下那個死人,真正愛上她。

如果失敗了,她大不了一死,也許能讓他永遠記住她。

……

謝嘉樹將水盆收起來,思索著剛剛的所見所聞。

謝清朗難不成是在煉尸?

這時,一股危險氣息突然攥住了他,讓他一陣心緒翻涌。

察覺到殺機,謝嘉樹迅速遮蔽自身氣息,翻出工具,提筆蘸上朱砂,圍繞著自身畫起陣紋來。

這陣紋非常繁雜細致,直到白瓷碟中的最后一絲朱砂用盡,謝嘉樹的陣紋才終于完成,而此時,那股危險黑氣已密密纏繞上他,讓他頭暈腦脹,幾欲昏迷。

胸口的安魂玨這時發出一陣亮光,將他罩住,讓他的靈臺恢復幾許清明。

他不敢遲疑,拿出一把匕首,割破手腕,鮮血瞬間汩汩冒出,滴滴答答落在陣紋上。

修道之人的血液精氣充足,在保命之時,用以獻祭,可以達到最大效果。

陣紋亮起,將他包裹其中,幾乎身、魂分離的痛苦慢慢消失。

謝嘉樹站起了身,點上三炷香,朝虛空拜了三拜,然后開始念咒。

這是一種因果溯源術。以彼之道,還之彼身。

虛空中一股玄妙的力量,順著陣紋,無聲無息地穿透空間,抵達施咒之人所在。

正在施法的丁氏突然一陣暈眩,她立刻盤膝坐下,嘴唇啟啟合合念誦起咒語。

但是她的補救卻收效甚微,最后全身氣血竟都翻涌起來。

“不好,我的咒法反彈回來了!”丁氏大驚,咬破舌尖,想要保持靈臺清明。

然而沒用,咒法之力如潮水般源源不斷涌來,她終于再也抑制不住,噴出一口血來。

丁氏急忙將隨身多年的法寶玉牌握在掌心,將吐出的鮮血涂抹上去。

玉牌就是她之前在香茗山上用來遮蔽謝嘉樹感知的法寶,也是她踏入修途的契機。修道之人若以邪法害人,容易被惡果纏身,進而遭天譴。以往,她就是憑借此物保護自身平安,遮蔽天機,才敢肆意妄為,不怕惡果反噬。

鮮血一點一點地從丁氏的嘴角溢出,她正想如法炮制,將血液涂抹上去,手卻開始不受控制發起抖來。

她連忙寧心靜氣,運轉功法,強自鎮壓神魂動蕩。

但是施咒之人比她想象中更加老道,也更加果決,又一波反噬襲來,仿佛一記重擊打在她的神魂之上,她眼前發黑,癱倒在地,竟是昏死了過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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